黑暗。绝对的黑暗与封闭。
浓烈的甲醛与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入鼻腔。包裹着我的材质坚硬、冰冷,带着粗糙的工业纤维质感,没有一丝透气的缝隙。
战术尸袋。
我不该在这里。我的记忆还停留在曼陀罗边境区的那场暴雨里。
就在前一刻,视网膜上,狙击镜的十字准星死死套着那个试图将装满绝密图纸的手提箱递给海外军火商的男人。那是我的父亲。当时,强军系统的全息界面疯狂闪烁着代表极度危险的红光。系统没有任何人类的伦理,它只测算绝对的物理毁伤概率。我无法理解为什么父亲会被判定为最高物理毁灭源,但在我扣下扳机的前一秒,一枚流弹掀翻了掩体。
剧烈的神经撕裂感在脑海中炸开。我没有死在边境的泥潭里,而是回到了十八岁这年。
这是钧天防务大学新兵入伍的第一天,也是那场地狱般的极寒耐受测试。前世的我在这个冷库里因为体能垫底被活活冻死,随后像废料一样被丢进焚化炉。
“编号079,生命体征归零,体温已降至三十度以下。”
隔着厚重的防雨布,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进来。平淡,机械。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紧随其后。
“准备进入焚化流程。推车过来,把拉链封死。”
滴——
随着外部声音的刺激,一片猩红色的乱码在我的视网膜上如瀑布般倾泻。
【强军系统重载完成。】
【当前机体状态:心肺衰竭濒危。】
【痛觉切断程序启动,常规解析序列上线。】
履带转动的沉闷机械声已经在不远处响起,那是通往焚化炉的传送带。
留给我的时间不到十秒。
我深吸了一口尸袋内仅存的残氧。每吸入一口气,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低温已经冻结了血液的流动,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肢体末端的麻木正在向心脏蔓延。
视线死死锁定在视网膜右下角的半透明读条上。那是系统量化的机体状态。
【强制接管心肺阈值。】
【肾上腺素过载释放。】
心脏在死寂的胸腔内猛地搏动了一下。不是循序渐进的加速,而是一步到位地拉升至每分钟一百四十下。代表心肺负荷的红色液位柱剧烈沸腾,瞬间攀升突破临界点。
僵硬的肌肉在温热血液强行冲刷的瞬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我抬起双臂,双手死死抠住尸袋内部的塑胶接缝。前世特战尖兵的肌肉记忆让我在发力的瞬间绷紧了核心。
嘶啦——
厚重的军用防雨布从内部被硬生生撕开一条半米长的裂口。
极寒的冷凝气瞬间倒灌进来,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脸上。
我直挺挺地从停尸板上坐了起来,大口吞咽着带着冰渣的空气。
距离停尸板一米外,女人手里的记录笔“啪嗒”一声掉在金属地板上。
她穿着规整的白大褂,里面是深绿色的军衬。胸牌上印着两个字:白秋荻。
她的呼吸在这一瞬间明显停滞。脚步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重心下压,右手下意识地撩开白大褂的下摆,摸向腰间。
这是一个受过严格训练的人才会有的战术拔枪预备动作。
“我在哪里的坐标?”我没有给她调整呼吸的机会,目光犹如实质的刀锋死死盯住她的眼睛。
我的声音因为声带长时间处于冰冻状态而显得粗粝、沙哑,没有任何起伏。
我没有问“你是谁”,也没有问“这是哪”。直接索要坐标,是对抗审讯和占据主动权的标准起手式。
白秋荻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她的手停在腰间没有继续拔枪,眼神中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惊疑。她看着我被冻得发青、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又转头扫了一眼旁边那台依然发出尖锐长鸣、显示为一条直线的心率仪。
“你……”她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勉强维持着平稳,“编号079,躺下。你的生理指标已经突破了……”
砰!
没等她说完,冷库那扇厚达二十厘米的铅制隔离门被人从外面暴力踹开。
巨大的气压差导致冷库内的白雾剧烈翻滚。一行人踩着沉重的战术军靴,带着肃杀的寒气踏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女人,穿着一身笔挺的深黑色防冻军服,长发扎成高马尾。她的眼神比这零下四十度的冷库还要冷上几分。
楚南星。
钧天防务委员会直属清道夫,也是这届新兵的死亡考核官。
她的目光越过满脸惊愕的白秋荻,直接落在了我身上。没有任何惊讶,也没有任何迟疑,仿佛从尸袋里坐起来的只是一个稍微麻烦点的物件。
她的视线迅速扫过墙上的红外体温监视器。
“体温三十一点五度。”楚南星冷冷地开口,声音如同机械切割金属,“低于军规第三条第四款的新兵存活底线。”
咔嚓。
大腿外侧的枪套卡扣被她用拇指推开,纯黑色的枪身在荧光灯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保险在拔枪的过程中已经被食指顺势拨下。动作标准、流畅,手臂抬起,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
冰冷的枪口直接顶在了我的眉心。
枪管上残留的金属寒气和淡淡的火药味钻入我的鼻腔。
“残次品不需要浪费军医的时间。”她的手指搭在了扳机上,指节开始收紧,“执行物理抹除。”
我的视网膜上,猩红色的高亮边框瞬间锁定了楚南星。
【极度危险目标!物理毁灭概率99%!】
三维弹道辅助线从她的枪管中心延伸出来,笔直地穿透了我的颅骨全息投影。
我没有躲。因为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以我此刻破败的肌肉纤维强度,躲避的成功率是零。
“你可以开枪试试。”我看着她的眼睛,“看看是你的手臂先碎,还是我的头骨先裂。”
楚南星的眼神微微一凝。抵在我眉心的枪管加重了一分力道。
“你在拖延时间。”她冷声说道,“没有任何实验体能在体温低于三十二度时保持完整的语言逻辑。你是个异常数据。”
【开启常规视觉解析。】
视网膜上的全息界面瞬间刷新。楚南星身上的防冻服材质、隐藏的肌肉轮廓,甚至是微弱的脉搏跳动,全部化作一串串跳动的绿色数据流。
“你防冻服左肩的织物断裂面,有0.2毫米的非正常磨损。”我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在这死寂的空间里回荡,“你平时习惯右手持短刃,左手持枪进行战术突击。这导致你的左肩受力点长期处于超负荷状态。”
我停顿了一秒,看着她细微变化的脸色,继续抛出致命的推论。
“那件防冻服的肩部缓冲层已经被你平时的规避动作磨薄了。如果你现在开枪,大口径手枪的后坐力会直接传导至你的肩胛骨。开枪瞬间,你的手臂会脱臼。子弹的弹道会向右偏离零点五厘米,擦过我的左耳。”
冷库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旁边排风扇的呼啸声。
跟在楚南星身后的两名全副武装的清道夫互相对视了一眼,握枪的手紧了紧。
楚南星依然维持着举枪的动作,但枪口带来的压强没有再继续增加。
我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借着系统的声呐辅助,将感知向外围延伸。
“另外,门外的走廊,七点钟方向的承重柱后,十二点钟的通风口内侧,还有三点钟探照灯的扫射死角。你布置了三个暗哨。”
我直视着枪口后方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
“第七承重柱后的呼吸频率是每分钟十二次;通风口的热源呈现蹲姿。你的布防看起来滴水不漏,但只要有人穿着吸温材料从天花板的排气管道潜入,这就是绝对的火力盲区。你的人在发现敌情前,就会被全部割断喉咙。”
我用极度冰冷、精准的数字播报,强行压制着大脑深处重生带来的剧烈眩晕感。
“杀了我,”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就少了一个能帮你填补这些致命漏洞的战术尖兵。”
对峙。
空气里的冷凝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冰块。
楚南星那张如同面具般冷酷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
丝微小的裂痕。她看着我,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高价值武器。
死板的军规,还是一个展现出无可替代战术推演能力的标本。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逝。
五秒钟后。
抵在我眉心的金属枪管缓缓下压了寸许。离开了致命的位置。
“编号079。”她收回枪,插入枪套,动作依旧干脆利落,“暂缓处决,留待观察。”
没有多余的废话。她转身朝门外走去,战靴踩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渐渐远去。
死局破了。
我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浊气,一把拔掉手背上已经凝结着冰碴的静脉留置针。翻身下床的瞬间,双腿因为长时间的冰冻猛地打了个踉跄,但我一把扣住金属床沿,硬生生站直了身体。
走向冷库出口时,我经过了白秋荻的身边。
视网膜的边缘捕捉到了一个微小的细节。
白秋荻低垂着头,双手依然放在白大褂的口袋附近,但她右手的大拇指正在隐秘地摩擦着那个并没有连通我身体的心率仪。
她的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在系统的微波频段解析下,一条加密的脉冲信号正在从那个心率仪中向外发送。
她在把我撕开尸袋那一瞬间的心肺爆发数据上传。
我没有转头,也没有改变呼吸的节奏,就像一个刚刚死里逃生、还有些木然的新兵一样,推开了冷库沉重的大门。
门外,防务大学灰暗的天空下,风雪交加。迎接我的,是更加残酷的权力丛林。
